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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月16日，中国农历马年除夕，与加拿大家庭日在这一天重合。大多伦多地区列治文山市上演了一场特殊的春节庆典——第四届多伦多青少年冰上春晚。
两位喜气洋洋的财神爷，带着孩子们在“恭喜发财”的欢快音乐中向观众滑行拜年；一群小演员身披白色风雪披肩，在冰上速滑出万马奔腾的队形；加拿大世界级花样滑冰运动员用优美的舞技向中国新年致意。这些画面拼接出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化图景：中国春节正在以怎样的方式在海外传承？当传承者是在加拿大出生长大的孩子，春节又将以怎样的方式被记住？
这场被称为“全球唯一冰上春晚”的活动，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华文化海外传播的微观样本。它揭示了一个趋势：当春节走出华人社区，进入更广阔的文化空间时，其传承方式正在经历从“族裔记忆”向“公共文化”的深刻转变。春节不再仅仅是族裔内部的仪式重复，而是逐渐融入当地文化生活，成为一种跨文化共享的节庆资源。
当家庭仪式走向公共节庆
传统意义上的春节仪式聚焦在家庭内部：年夜饭、守岁、拜年、压岁钱，这些活动围绕着灶台和客厅展开，孩子通过参与其中，在潜移默化中习得春节的意义。但在海外，华裔家庭面临不同的处境：除夕不是法定假日，家族聚会的规模远不如国内，春节的仪式感容易被日常生活的节奏冲淡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春节的传承需要从家庭的自然发生，转变为社区层面的有意营造；从固定的室内场景，拓展到更广阔的空间。
冰上春晚提供了一个观察这种变化的模版，将春节的意义具像化为加拿大社会更为熟悉的身体语言。“冰雪之国”的加拿大，冰上运动是其国民性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将春节搬上冰面，实质上是将中华文化植入加拿大最日常的生活场景。这种植入不是生硬的嫁接，而是寻找两种文化的共振点。当不同族裔的孩子们在同一条冰道上滑行，当《木兰》与《Let‘s Get Loud》在同一个冰场上演，文化差异被身体经验的共通性所消解。
对于在海外生长的孩子们来说，春节的快乐不再局限于餐桌旁。这种场景的转换看似简单，实则改变了春节与下一代的关系：从“父母要带我过的节日”，变成了“我自己愿意参与的体验”。他们用自己最直接的身体语言，重新诠释着祖辈的文化记忆。场景的转换，是文化得以延续的前提。
让传统成为可以触摸的经验
观察这次冰上春晚的细节，可以发现一个关键词：参与。
值得留意的是“财神送福”环节的设计。两位财神并不娴熟的动作，与身边孩童滑手们形成了反差，但正是这种“笨拙”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。孩子们不再是远观一个文化符号，而是在冰上追逐它、触碰它，接过礼物、与财神击掌。这种互动不同于传统庙会中单向的馈赠，它带有游戏性质，让不同族裔的观众都能参与其中。
这种参与感的营造，悄然改变了文化传承的内在逻辑，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。传统的海外春节活动往往侧重于“展示”，舞龙舞狮、文艺演出、民俗展览，其潜在假设是让当地人“观看”中国文化。而冰上春晚的诸多环节，强调的是“共同体验”。当加拿大奥运选手用娴熟的冰舞方式庆祝中国新年，当华裔孩子在冰上用自己的身体呈现出“万马奔腾”的欢乐画面，文化不再是需要被凝视的客体，而成为可以亲身参与的经验，成为表达者自身的一部分。
这种转变意义深远。参与意味着共情，意味着文化不再是“他者”的，而成为自己经验世界的一部分。2023年12月，联合国正式将春节确定为假日，这种制度性背书固然重要，但真正的文化融入发生在具体的参与中。当不同族裔的孩子在冰面上追逐财神、绽放笑脸，那个节日已经悄然进入他们的经验世界。
在跨文化交汇中重述中国故事
观察冰上春晚的舞台，可以看到两类不同的表达者。
一类是华裔青少年。他们在冰上演绎中国故事，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祖辈的文化记忆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他们的表演不是对传统的复制，而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——用冰上速滑表现万马奔腾，用花滑讲述木兰的故事。这种转化本身就是文化活态的证明：传统不是在博物馆里被保存，而是在新的媒介中被重新发明。
另一类是非华裔演员。他们用西方冰舞的技艺表达对中国新年的祝福，将春节纳入自己的文化框架。这种表达的意义在于，它打破了“华人演、外人看”的单向输出，让春节成为一种可以被多元诠释的文化资源。当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能从中找到表达自我的方式，春节就成为共享的节庆语言。
这两类表达并存，恰恰说明春节在海外的传承不是单向度的文化输出，而是一种双向的互动与共生。对于华裔孩子来说，他们需要在两种文化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；对于其他族裔的孩子来说，春节可以成为他们了解中国的一扇窗口。
文化接力的新世代
这场活动的承办方是加拿大青商。这一细节值得展开。
海外华人社区的传统组织形态，多以同乡会、宗亲会为主，主要由老一辈华人主导着节庆活动。而青年商人的出现，意味着一种变化的萌生。他们是在加拿大成长或打拚的一代，既懂中华文化，也深谙当地社会规则；既有商业资源，也有回馈社区的意识。青商的投入，恰恰映射出一种更深层的社会资本，社区认同感与文化影响力，体现了新一代华商的远见。
更重要的是，当年龄相仿、朝气蓬勃的青年人站到了承办方的位置上，春节就从“老一辈的节日”变成了“我们这代人的事”。这种主体认知的转变，对于海外文化传承至关重要。华裔孩子需要看到，春节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，不是父母记忆中逐渐模糊的乡愁，而是此时此刻，和他们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正在共同传承的东西。青年商人的参与，本质上是在传递一个信号：传承不是一个人的事，不是一代人的事，而是每一个在这个社区里生活的人共同的事业。
文化如何在再创造中生根
文化传承的核心，从来不是形式是否完整，而是下一代是否愿意参与。
如果传统只停留在模仿与复刻，终究会在时间中变薄；但当孩子在其中找到快乐、认同与表达空间，传承便会自然发生。
冰上春晚的意义不在规模，而在于它让异乡成长的孩子，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度过属于自己的中国年。当“财神”踏冰送福，当小熊宝宝们在冰上蹒跚，当《万马奔腾》在冰场回响，春节不再只是书本里的概念，它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，成为他们可以自豪地与不同肤色朋友分享的节日体验。
这是一条新的文化路径：不是单向讲述，不是静态保存，而是在理解与再创造中不断生长。文化只有在新的语境中开枝散叶，才真正拥有生命力。
当年轻一代愿意主动参与，并在其中获得归属感与自信时，传承便已发生。
未来可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