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创文学

移民小说:药

0

     

作者:连小康

十年前,出国办签证没有那么难,从进去到出来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钟。回到学院,众人都来庆贺。大家一边忙着鉴别签证的真伪,一边急着给我提出善意的忠告和建议。那时,出过国的人不多,回来之后往往老实巴交,不敢太过张扬,倒是没出过国的,个个红脖子涨脸。

“小航啊,千万记住,出国后,洋人的东西少吃或不吃,都是高胆固醇,高脂肪。时间长了,那血稠的像浆糊一样。”

“一定不要乱上公厕,特别是那马桶,坐过之后会传染艾滋病,要真的得了这病,回来组织上要是问起来……”

“哥们儿,什么都可以不带,药可不能少拿。有一位留美学者得了重病,看得起医生买不起药,几个好心人把他抬上飞机想回国治疗,可半道上……”

我一向胆小怕死,再听了那些说了上句留下句的善言就更是心神不宁。可老婆每次海外来信怎么就没说呢?我一溜小跑到了校医院找到了郭大夫。

“哈哈哈……天算不如人算,我就知道你要来。”她笑得山响,又露出那镶着银边的两颗门牙“你老婆是报喜不报忧啊。看,早就准备好了,至少管你一年。”说罢,她就从橱子里拿出一大堆药来,而后指指大门。我意会,忙走到门口,模仿电影里地下工作者的噱头,往外两边张望而后把门轻轻掩上。

“咱们先从感冒药说起……”郭大夫带着分田分地般的喜悦,细数着每样药的治疗功效和服用须知。我心不在焉地听着,眼睛不停地往那扇门张望。全院人都知道,院里纪委书记老金,最喜欢到校医院来看病,顺带着找年轻女医生聊天询问“民情”。郭大夫办事我放心,因为我经常利用宣传部小干事的“职权”为她拍照洗照片,那时的彩色胶卷可是“金贵”。

清点完毕,我提着大包出来,心里高兴,迈着李玉和的台步,唱起样板戏来:谢谢妈!有你这包药垫底,什么样的病俺都能对付……

那年头出国,可不比如今新移民这般的富有。每人腰里只裹着政府准许的四十美金,下了飞机,老婆告诉我,这些钱只够打一个市内电话,加上叫个出租车到市里,而后吃一盘简单的快餐。听后吓了一身冷汗,心想:“如果谁家老婆叛了变不来接机……”钱是生存大事,不敢含糊。于是十天后就出去挣钱了,职业是:刷盘子。

到底还是人算不如天算,在国内时,手上得了一种病,中医称作:鹅掌风。此病奇特,手掌上的皮一层层地脱,而后又长好,而后又脱,循环反复。好时如正常人,坏时满手翻起的皮见风就干,糙如砂纸(因此,家里用的被面,太太的是真丝的,我用的是粗布的)。当年在机关抄抄写写不沾水还行,如今一刷盘子手整天浸泡在洗洁精里,好的机会不多了,那手一退皮就干,一见水就裂,一伸直就疼。所以,整天蜷着,就像茶点中的“凤爪”一样,痛苦不说,更影响了刷碗的进度。

翻遍了郭医生给的药也没找到治手的,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保住饭碗,找了个皮肤专科的洋博士,怕他蒙我,特邀老婆做翻译。那老外医生亲切地握着我的手,揉捏了半天,最后断定我得了“香港脚”(HongKong Feet),此病不好根治,但有一新药值得一试。

捏着医生开的药单,我翻来覆去地看着,与其说是想看开得什么药,倒不如说是想知道要花多少钱?老婆催着去药房,我仍然扭扭捏捏,争到最后,被老婆一把推了进去,还想再争辩,被一把夺了药单递给了药剂师。在国内就听说过进外国药房的体会,心想,挨宰的时刻就要到来了。

药剂师是个白人姑娘,人高马大,金发碧眼。她一边打字,一边热情地跟我聊天。我“呀……呀……”地点着头做明白状,虽然一句没听懂,但敢肯定,她是在向我问寒问暖。

或许,做妻子的都不喜欢别的女人注视自己的丈夫,老婆悻悻地走到别处去了,我仍然鸡啄米似地点着头,自信地回答着姑娘提出的各种复杂的问题。姓名,地址,电话…….此时一片乐融融,贫穷、金钱全丢到脑后去了。(一位朋友跟我说过,男人见到漂亮女人,智商一般会降低50-80%不等)

一阵忙乱过后,姑娘递给我一个小瓶,接着在收银机上打出一串数字。

“多少?”我大叫起来。失态,太失态了。这一嗓子,是在国内农贸市场上扒着老乡秤杆儿时叫的,其爆发力可在闹市区里惊得上百人回头。这下可好,全屋的人都在看我,老婆走来,我便急赤白脸地冲着她嚷嚷起来:“我说不来,你非要来,看,这要花多少钱啊?你跟她说,太贵,咱不要了。”

老婆看看收银机- 78元8角-又看了看我手中的药瓶子不紧不慢地说:是得这么多,如果你不买也行,那你的手就永远是爪子。说着就抓起我的手晃了晃。我气急地走出了药店。那时兜里最多就放10块钱,付账都是老婆的事。

回家的路上,心里一直打着小算盘。78.8(加币)x6(汇率)=470人民币,国内大半年的工资哟,才30片儿,一片大约2.6加币,快顶刷一小时盘子的工钱了。此时,病似乎也好了,攥着药瓶子的手,急出了满把的汗。

一进屋,立马倒了一片药,闻了又闻,舔了又舔,什么特别也没有。吃到肚里,等了一会儿,举起手看看什么变化也没有,奶奶的……俺上当咧!

人大概都是这样,上当了就窝火,窝火就想报复。一看表快11点了,我飞也似地跑向餐馆,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情愿地想去刷盘子。

那天不是周末,老板不在,大厨老李当班,一个厚道的广东农民。一见他,我窃喜,作出一副饥肠辘辘的苦相。老李见状,就做了一大盘加料的牛肉芥兰饭。开吃前,像信徒做祷告一样,我默念着样板戏里江水英的台词“堤外损失堤内补”,而后一个风扫残云,除了盘子什么也没剩下。

我打工的中餐馆,给员工提供两顿饭。午饭随到随吃,晚餐老板与员工共享,所以菜也就多些。晚饭开始,老板不在,老板娘要减肥,只剩下我们打工的,捞回买药损失的时刻到了。土头灰脸地干一小时,挣得还不够买两片药钱,天理何在呀?挣不来,一定要吃回来。

我从人前吃到人后,摸着溜圆的小肚皮,估计着这两顿饭怎么也值30块大洋吧…….

入夜开始腹胀,而后绞痛。床上的席梦思是捡来的,弹簧老旧,我身体重,一翻滚,垫子就倾向我一边,睡在另一边的老婆就慢慢地滑下来,挤得我喘不过气来,我把她推开,她又溜下来,三番五次,终于弄醒了她。

“折腾什么,这么晚了?”她抱怨。

“肚子疼,咕噜咕噜乱叫”我缩成了一只虾。

“还不去厕所”她弯起膝盖踹了我一脚。

老婆治我的病是拿手的。在国内,单位只分一间房,厕所都是公用的,一到冬天,夜晚入厕是最痛苦不堪的。我有个坏毛病,一闹肚子就要上厕所,一分钟都不能等,可到了三九天,宁肯在床上哼哼,也不愿去玩那个命。碰到这种情况,老婆就大吼一声,扬起“三寸金莲”将我踢出被窝。被逼无奈,只好扣上棉帽,裹上棉大衣飞奔而去,回来就啥事儿没有了。长此以往,她有了经验,如今又照方抓药。

可这回是旧席梦思,人陷在里面不像木板床那样容易被踢出。“为什么还不去?”老婆见武功没有奏效又问。“不去就是不去,不为什么。”我坚持着,心想:离第一片的时间还不到24小时,现在入厕,拉出来的岂不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吗?再坚持一会,时间就是金钱……

熬到天蒙蒙亮,终于坚持不住了。

当时住的是一个老楼,留学生、访问学者、打工仔共13户人家共享二个厕所。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“抢占茅房”,晚了就没位子了。于是,我轻轻地、慢慢地挪着步子(如果稍有颠簸,那“黄龙”就会夺门而出),终于,占领了阵地,插好门,坐稳当,紧接着便融入雷鸣似地爆响之中。

我半闭着眼云里雾里,想起伟大心理学家佛洛依德,他好像说过:排泄也是一种享受。此时,这种“享受”似乎比银子更为重要了。

回到屋里天已亮。楼道里传来急急的脚步声,失修的楼板吱吱作响。不一会儿,隔壁的四川访问学者廖大姐高喉咙大嗓子地喊道:“拉国(哪个)打了牙祭喽,这似(是)啥子味道噻?”

而后,又听到楼上北京的小秋“通通通”地跑下来,又“通通通”地向上跑,边跑边喊“呵……哦,一分钟昏过去三回……”

老婆狠狠地瞪我一眼,骂道:“你干的?”我咬着被角吃吃笑得耸肩抖背。

好不容易熬到十点半钟,正常上班上课的人都走光了,我又吃了一片药,匆匆出门打工。路过厕所,看到那门上贴着一张白纸,什么人用工整的隶书写了几行字,入厕须知:

闻则怒,吸则晕,品则醉也! ( 写于1998年)

安省潮州会馆隆重举行42周年庆典暨理监事就职典礼

Previous article

中国银行之夜-天涯共此时音乐会开启中加文化交流新里程

Next article

You may also lik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