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吕欧 图文报道
西宁的颜色,是慢慢显出来的。
初到这座城市时,最先看见的是天。高原的天空总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蓝,蓝得高,蓝得远,像把人的视线一下子抬到了云端。再往下,是街道上的烟火气,是车流,是商铺,是行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。现代城市的节奏在这里奔涌不息,可就在这片喧嚣之中,一堵红墙忽然出现,将另一种时间安静地隔了出来。
红墙之后,是宗喀大慈宏觉寺。

它并不隐在深山,也不悬在云间,而是立在西宁的闹市里。这样的相遇,反而更让人心头一动。仿佛这座城市并不急着把历史请进博物馆,而是让它继续生活在人间:与街市相邻,与烟火相伴,与来来往往的人群共同呼吸。
跨过寺门,热闹渐渐退远。青砖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,煨桑炉中的柏香缓缓升起,在院中化作一缕淡青色的烟。那烟不急不慢,像高原上的云,也像一段被轻轻翻开的旧时光。
大殿门楣上,高悬着蓝底金字的匾额,“宗喀大慈宏觉寺”七个字庄严醒目。蓝色沉静,如西宁的晴空;金色明亮,如照在佛殿上的日光;红墙厚重,金顶灿然。几种颜色并置在一起,不喧哗,却自有分量。

在藏传佛教格鲁派的传统中,颜色从不是简单的装饰。
黄色,是格鲁派最鲜明的标识。因僧人戴黄色僧帽,格鲁派又被称为“黄教”。这一抹黄,象征戒律、智慧与正法传承。红色,是护持信仰的热忱,也是慈悲愿力的外化;白色,代表清净与和平;蓝色,指向虚空般深广的智慧;绿色,则寄托生命、生长与护佑。


于是,宏觉寺里的红墙、金顶、蓝匾、白塔、绿树和经幡,便不只是视觉上的明丽。它们像一套无声的语言,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:信仰不是抽象的词,它可以落在一束光里,落在一炷香里,落在一座城千年不散的精神气质里。
宏觉寺的起点,据说是一方土坛。
公元7世纪,文成公主远赴吐蕃和亲。那支从长安出发的队伍,沿着唐蕃古道一路向西,经过青唐驿站,也就是今天的西宁一带。寺院传承与相关资料中记载,文成公主一行曾在此停留,并留下供奉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的土坛宝座。后来,这方土坛成为宏觉寺起源叙事中最重要的一笔。
很多宏大的历史,最初往往都有一个朴素的开端。一方土坛,一尊佛像,一段远行的路,一个从中原通向雪域的背影。它们在河湟大地上交汇,也让汉藏之间的往来有了可以触摸的形状。
到了公元941年,喇钦·贡巴饶赛等高僧以这处土坛遗址为缘起创建寺院,并在此为来自西藏的“卫藏十智者”授戒。自此,藏传佛教复兴“后弘期”的火种,在西北大地重新燃起。西宁民间流传的那句“先有宏觉寺,后有青唐城”,便是对这段历史最凝练的记忆。

这句话听起来像传说,却不轻飘。它让人意识到,宏觉寺不是西宁城里一处偶然的古迹,而是这座城市根系深处的一部分。它见证过唐蕃古道上的来往,见证过佛法在河湟大地的流转,也见证过不同民族、不同文化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相遇、停留、彼此影响,最后长成共同的历史。
寺名的变迁,也像一枚小小的历史印章。明永乐十四年,明成祖朱棣曾敕赐“弘觉寺”之名。到了清代,为避乾隆帝弘历名讳,寺名改为“宏觉寺”,并沿用至今。一个字的改变,背后却是王朝更迭、制度礼法、宗教传播与地方记忆交织出的长线。昔日皇家原匾虽已不在,但今日蓝底金字的门匾,仍像一扇打开的门,把人带回数百年的风云之中。

走进主殿,灯火温润,佛像庄严。殿中供奉着汉传佛教常见的横三世佛:释迦牟尼佛、阿弥陀佛与药师佛。这样的供奉格局本身便很耐人寻味。这里有汉传佛教殿堂的秩序,也有藏传佛教艺术的浓烈;有中原文化的端稳,也有雪域信仰的深广。它不是一种文化覆盖另一种文化,而是在漫长岁月里彼此靠近、彼此安放。
这也正是西宁的气质。它站在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交汇处,一边连着雪域高原,一边接着中原腹地;一边有游牧文明的辽阔,一边有农耕文明的温厚。汉、藏、回、土、撒拉、蒙古等各族群众在这里世代生活,佛教寺院、清真寺、道观、民间信仰空间与现代城市社区共同存在。不同的语言、服饰、饮食、节庆和仪轨,并没有让这座城市变得割裂,反而让它更丰富、更有层次。
真正的包容,从来不是把所有颜色调成一种颜色。它是让每一种颜色都保有自身的光泽:蓝的高远,红的热烈,黄的庄严,白的清净,绿的生机。它们各自鲜明,却能在同一片阳光下组成完整的画面。宏觉寺的颜色如此,西宁的文化亦如此。
沿着大殿旁的青砖小路往后院走,空气更静了些。屋内没有华丽陈设,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、几把旧椅子,以及墙上几幅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。可历史有时候并不总在宏大的殿堂中发生,它也会落在这样一间普通的小屋里,落在一张旧木桌旁,落在一次临行前的叮嘱中。

这里,是历代班禅大师在青海的重要驻锡地,也见证了1951年冬天十世班禅返藏前的重要时刻。1951年12月15日,受党中央和中央人民政府重托,时任西北局副书记的习仲勋作为代表来到西宁,为即将启程返藏的十世班禅额尔德尼·确吉坚赞送行。那不是一次普通的送别。彼时,西藏和平解放的大局正在展开,十世班禅返藏,牵动着国家统一、民族团结与西藏未来的历史进程。
在这间朴素的小屋里,面对十世班禅及其随员返藏前的实际需求,习仲勋作出郑重承诺。临行前,他又叮嘱十世班禅,回到西藏后要顾全大局,首先做好藏族内部的团结。话语并不华丽,却很有重量。
因为在辽阔的山河之间,团结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口号,而是让道路得以继续向前的根基。没有团结,差异会成为裂痕;有了团结,差异才可能成为山河间更丰富的纹理。
后来,十世班禅手捧哈达,从这里启程返藏。宏觉寺的小院,也因此被写进新中国民族团结的历史记忆。

走出后院时,阳光正好落在金顶上。原本有些阴沉的天空,被高原的光一点点打开。墙上的历史记载也在光里变得清晰:元代萨迦班智达促成凉州会盟,在中央政权与西藏地方关系史上留下重要一页;抗战时期,九世班禅心系国家危亡,为抗日救国贡献力量;十世班禅一生中的重要时刻,也与国家统一、民族团结紧密相连。
这些历史并没有沉睡在纸面上。
在宏觉寺,它们像柏香一样,仍然在空气里缓慢升起。藏传佛教讲菩提心,讲慈悲,讲以智慧破除执著,以悲悯关照众生。格鲁派重视戒律与闻思修行,强调悲智双运。这样的理念,在这里并没有停留在经卷深处,而是进入了真实的历史:成为人与人之间的尊重,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理解,宗教与社会之间的和顺,也成为个人信仰与家国情怀之间的一种相互成全。

这座寺院最打动人的地方,也许正在于此。它不是从现实中抽离出去的清净地。恰恰相反,它始终在现实之中,在城市之中,在各民族共同生活的肌理之中。门外有车声、人声、叫卖声,门内有梵音、钟声、柏香和低声祈愿。两种声音并不冲突,它们共同构成了西宁。

一座真正有厚度的城市,不会只有一种声音。它允许佛殿的灯火安静燃烧,也允许清真寺的礼拜声穿过街巷;允许道观香火延续,也允许现代都市的霓虹在夜晚亮起。不同宗教可以有不同的礼仪,不同民族可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,但它们共同拥有这片土地,共同守护日常的安宁,也共同把对美好生活的愿望写进时间里。

离开宏觉寺时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红墙依旧沉默,金顶依旧明亮,蓝匾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。东大街的车流重新涌入耳边,西宁又恢复了它现代都市的速度。可我知道,在这速度之下,还有另一条更深的河流。
那条河流从唐蕃古道流来,经过文成公主的传说,经过喇钦·贡巴饶赛点燃的后弘期火种,经过明清寺名的更迭,经过十世班禅返藏前的小小院落,也经过今天各族群众共同生活的街巷与屋檐。
宏觉寺就站在这条河流旁。它用红墙、金顶、青砖、柏香和碑刻告诉人们:中华民族的历史,从来不是单线写成的;这片辽阔疆域,也不是单一颜色铺展的。它由许多民族共同开拓,由许多文化共同滋养,由许多信仰在尊重中并存,也由一代代人的团结与守望共同托举。
西宁的美并不只在远处的雪山、湖泊与草原。它也在这样一座闹市古刹里,在一扇门内外,在一缕柏香之间,在红墙金顶照亮的千年回声中。那里有一座城市的来路,也有一个国家辽阔而温厚的心。

宏觉寺不急着诉说。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让经过的人明白:真正辽阔的文明,从来不害怕多种颜色并置;真正长久的团结,也从来不是抹去差异,而是在差异之中彼此理解、彼此照亮、共同前行。(2026年6月24日写于青海海东市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