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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知中国·贵州行|从古海到深谷:遨游“世界最美裂缝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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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 吕欧 图文报道

走进马岭河峡谷,仰头便是金州大桥。

桥身横跨两岸,从幽深的谷底望去,像一条悬在天空中的水平线。车辆从桥上驶过,只留下短促而遥远的回响。两侧岩壁高高合拢,把天空收窄成一条明亮的缝隙。桥上的车辆用片刻越过峡谷,桥下的河流却用漫长岁月切开岩层。

两种时间在这里相遇,贯穿其间的是水声。

最初,水声还只是从树木和岩壁背后隐约传来。沿栈道向前,它渐渐变得清晰:有水滴落在叶片上的轻响,有细流滑过钙华的沙沙声,也有瀑布撞击深潭的轰鸣。近处与远处、高处与谷底的流水彼此应和,仿佛整座峡谷都是一件巨大的乐器。

人在其中行走,像是走进一场由水演奏的音乐会。

不过,马岭河峡谷的故事,并不是从今天的河流开始的。

约两亿五千万年前,今天的兴义一带处于海洋环境。这里并非始终是一片水深不变的浅海,而是经历过浅海、较深水等环境的交替变化。碳酸盐物质和海洋生物遗骸不断沉积,经过漫长的压实、胶结,形成层层叠叠的碳酸盐岩。

后来,区域地壳抬升,昔日的海洋沉积逐渐成为高原的一部分。岩层在构造运动中产生节理和裂隙,雨水沿裂隙渗入,缓慢溶解碳酸盐岩;马岭河则循着地势和岩体中的薄弱部位持续下切,逐渐刻出今天这条深邃的峡谷。

海退成岩,岩升成山,水再将山雕刻成谷。

因此,人们所说的“地球最美裂缝”,并不是大地在某个瞬间突然裂开或整体塌陷,而是地壳抬升、岩溶作用、河流下切和局部岩壁崩落共同塑造的地貌。峡谷中出露的许多岩层,记录着远古海洋环境;今天仍在流动的河水和瀑布,则继续改变着岩壁的形态。

沿湿润的栈道前行,黄龙瀑布率先改变了峡谷的声场。

水流从高处奔涌而下,沿着陡峭岩壁翻卷,仿佛一条白色长龙从山体深处跃出。还未看清瀑布全貌,水雾已经迎面扑来。空气突然变凉,岩石、腐殖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,也变得浓重起来。

黄龙瀑布的声音浑厚而低沉,像一段乐曲骤然奏响的低音。水流撞击岩壁,轰鸣在峡谷之间反复折返,脚下的栈道也似乎随之震动。站在瀑布前,人能够看见水的形态,也能感觉到水的重量。

走过黄龙,水声渐渐收束。

珍珠瀑布从岩壁细小的裂隙间渗出,被层层突起的岩石打散。水珠沿着苔藓、蕨叶和钙华滚落,有的悬在叶尖,有的附着在蛛网上,有的在坠落的一瞬闪出细碎的银光。

如果说黄龙瀑布是铜管与大鼓,那么珍珠瀑布便像清脆的弦音。

它不以声势逼近,而是用无数细小的水滴填满听觉。水落在岩石上,落在树叶上,落在行人的伞面上,发出各不相同的轻响。整面山崖仿佛挂满了细密的琴弦,被流水一根根拨动。

继续向前,旋律再次转折。

来到“万马奔腾”,多股瀑流从高处同时冲下。水势撞击崖壁与谷底,声音沿着河道滚滚而来。它不只进入耳朵,也从湿润的石阶传到脚底,再穿过人的胸腔。仿佛一支看不见的马群正从高原深处疾驰而来,蹄声掠过岩层,冲向峡谷尽头。

从黄龙的雄浑,到珍珠的轻盈,再到万马奔腾的磅礴,马岭河峡谷完成了一次跌宕起伏的演奏。

瀑布各有声部,河流保持着低沉的主旋律,岩壁则把每一种声音反射、放大,再送往更深的地方。水声没有一刻真正停下。即使瀑布暂时隐入树丛,流水仍在岩石背后奔走,提醒人们这条峡谷首先不是一幅静止的画,而是一处仍在变化的地质景观。

走到峡谷更深处,天空开始落下小雨。

起初只是几滴水打在树叶上,随后雨丝逐渐连成一片。雾气从谷底升起,慢慢遮住远处的岩壁。树木的绿色被雨水洗得更加浓重,褐黄与灰白相间的钙华则在水汽中若隐若现。

伞很快失去了明确的边界。

雨从头顶落下,瀑布的水雾从侧面扑来,岩壁上的水珠又顺着石纹不断滴落。人被包围在水中,分不清哪些来自天空,哪些从山体内部渗出。峡谷仿佛正在重新沉入一片潮湿而朦胧的海。

也正是在这场小雨里,古海不再只是地质学中的遥远概念。

脚下的碳酸盐岩,原本形成于古海沉积。眼前的雨水渗入岩层后,继续溶解其中的碳酸盐物质。当富含碳酸氢钙的水从岩缝中流出,随着二氧化碳逸散,其中的碳酸钙重新沉积,日积月累,形成帘幕、鳞片和凝固浪花般的钙华。

水一边溶解岩石,一边在新的位置沉积物质。

它既是峡谷的雕刻者,也参与建造峡谷中独特的钙华景观。那些看似柔软、转瞬即逝的雨滴,在不断汇成泉水、瀑布与河流之后,也参与了高原岩溶峡谷的形成。

雨中的马岭河,也因此显出一种奇异的海洋感。

雾气像尚未散去的潮汐,在崖壁之间缓慢流动;瀑布像一道道从古海垂下的水帘;钙华则像海浪突然凝固在岩壁上。沿栈道穿行,仿佛不是走入一条普通峡谷,而是在已经抬升为高原的古老海洋沉积岩层之间遨游。

左侧为金州大桥,右侧稍低的为马岭河峡谷大桥

仰头时,金州大桥仍悬在峡谷上方。

这座桥连接兴义城区与义龙新区方向。车辆只需片刻便能跨过这条“地球裂缝”,桥下的马岭河却经过长久的侵蚀与下切,才抵达今天的位置。

桥上,人们越过峡谷;桥下,流水穿过岩层。

小雨仍在落。黄龙瀑布、珍珠瀑布和万马奔腾的声音在深谷中彼此追逐,汇入马岭河持续不断的低鸣。

返程时,石阶比来时更滑。有人收起相机,低头看着脚下;有人扶着栏杆,等前面的人慢慢走过。鞋里已经进了水,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袜子贴着脚背。

黄龙、珍珠和万马奔腾已经被岩壁挡住,水声却没有断。

直到走出峡谷,耳畔仍能听见。

与瀑布合影的好友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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